阅读：让学生用心灵触摸文字

——从执教《藤野先生》说起

洪湖市燕窝中学    毕明利

阅读，不是认字，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可落实起来其实很不容易。现在的语文阅读教学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学生在通读文本后，师生就接着一起迫切地去探寻其中的“常规考点”和“热门考点”，诸如生字生词、修辞手法、结构特点、相关拓展探究等等。久而久之，阅读异化为把握考点，文字堕落为铅印的僵尸，而阅读中应该享受到感动、忧伤、悲愤等情感体验竟然成了奢侈品。最后，当考试成为人生的“过去时”，那些还来不及鲜活的文字也匆匆地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在学生的心灵里逐渐暗淡。当学生某一天突然回顾自己的语文学习时，他们竟发现，没有哪一篇文章甚至哪一段话刻骨铭心地留在自己的记忆里，而自己也还没有来得及被某一篇文章所感动。这时，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样的阅读教学实在是一种悲哀。

阅读，是心与心的交流沟通，是情与情的感染传递，是思想与思想的碰撞融合。阅读，就是要让学生用心灵去触摸文字，然后再用这些文字来滋养学生的心灵。

《藤野先生》是鲁迅的一篇滴血之作。如何让学生透过文字去触摸鲁迅先生敏感神经、去感受先生的傲骨柔肠、去认识藤野先生的正直高尚呢？在简单地介绍了鲁迅先生留学日本的时代背景后，我开始让学生自读，顺势画出那些让自己的目光有所停留的句子，并写出自己的理解，在这个过程中，学生可以交流讨论，老师则适时参与、适度点拨。为了敦促学生投入地阅读，我明确告诉同学们，这是一道课堂作业题，字数不得少于500字。

下面是略加整理的部分同学反馈上来的摘录和评点——

摘录A:“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一段。

评点：“无非”，写出了作者心里极度失望的心情。在怀着“医学救国”的愿望踏上东京的鲁迅先生的眼里，上野的烂漫樱花只会让人想到杜甫的诗句“感时花溅泪”，而那些乐不思蜀、醉生梦死的“清国留学生”则让人想到“商女不知亡国恨”。（李玲）

摘录B：“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评点：这么简短的一句话里，透着青年鲁迅对清国留学生鄙视，他不屑与这些忘记了国家和民族危亡的败类为伍；也透着鲁迅先生心里强烈的救亡图存的使命感，正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真实写照。（郑林）

摘录C：“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了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

评点：一处驿站，仅仅因为名字“日暮里”而留下印象：他是不是联想到了“日暮穷途”这个词语进而想到了故国的危亡？他是不是想到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的句子进而想到了故乡？鲁迅先生的神经是极度敏感的，正是这种敏感，让他容不得同胞的麻木和愚钝，所以，鲁迅先生最后注定要为拯救他们的精神而战。（黄国明）

摘录D：“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

评点：到了仙台以后，鲁迅先生颇受了一些“优待”，但鲁迅先生并没有得意忘形，他将这种“优待”解释为“物以稀为贵”，实际上是清醒的认识到在那些给予自己的优待的日本人眼里，自己是“物”而不是“人”。这句话，表现出了鲁迅先生作为弱国国民的敏感神经，也表现了寄人篱下的那种辛酸和苍凉。（鲁琳）

摘录E：“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评点：鲁迅是为学医而来的，所以，藤野先生在学习上给予他的帮助是极为宝贵的。从这段文字看来，藤野先生教得很仔细，鲁迅先生学得也很仔细，师生之间的深厚感情就藏在这种默契的交流之中。（夏健）

摘录F：“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黑板上那样的画。”但是我还不服气，口里答应着，心里却想道：“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评点：藤野先生对鲁迅的教导，可谓循循善诱，认真负责；而鲁迅的态度则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自己亲爱的父亲那里犟犟嘴、撒撒娇、使使小性子。鲁迅在日本留学期间有着太多的苦闷和压抑，他无人倾诉、无处发泄，他是孤独的。而在藤野先生这里，他可以使使小性子，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放松，在鲁迅看来，藤野与自己之间有着一种超越师生关系之外的浓浓亲情。鲁迅是孤独的，但他的感情又是多么丰富啊！（程君）

摘录G：“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的疑惑。”

评点：面对那些日本“爱国青年”的诋毁，鲁迅先生用“当然”和“无疑”来回应，他没有选择辩驳，他觉得为自己个人辩护毫无意义，他希望用祖国的强大来粉碎所有这些对他不恭的流言。鲁迅先生是愤怒的，但他也是忧郁的。在这里，鲁迅先生的自尊像弹簧一样受到了无情的挤压，但弹簧越是受到挤压越是蕴藏着巨大的反弹的能量啊！鲁迅先生，他的傲骨总是与他的忧愤并存。（傅鹏）

从以上的作业来看，同学们在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阅读的乐趣。阅读是一种精神享受，就像一条鱼给我们带来的味觉享受。我们在品尝鱼的时候，首先要关注这条鱼本身，而不是这鱼之外的什么。同样，阅读这种享受也来自于对文字本身，来自于心灵对文字的触摸。

当文字在读者心灵的触摸下复活后，这些复活的文字也会给读者的心灵以巨大的滋养。在品读了文本后，我提议同学们交流一下读后感，并强调这是课堂作业的第二题，以激发学生参与讨论的热情。下面是部分同学的读后感言：

——读了鲁迅先生的《藤野先生》我才正真懂得什么是“酷”。讲究衣着，徒有其表，像“清国留学生”那样的人，不叫“酷”；不忘使命，在深重灾难的折磨中依然保有一副傲骨柔肠的人，像鲁迅先生，这才叫“酷”！（毕如剑）

——正如《理想》中所说的“有理想的人就是大写的人”，我们应该从小树立一个远大的志向，应该像鲁迅先生一样做一个有强烈的爱国之心、尊敬师长、有着坚定的信念、有一副铁血傲骨不与败类同流合污的正直热忱的人。我今后将选择的人生道路应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联，我也应该为国家的强大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黄国明）

——我想做一个有使命感的人。读了鲁迅先生的文章后，我深受感动，他没有麻木不仁，他没有与其他的留学生同流合污，正是他强烈的使命感成就了他光辉的一生。我现在的使命就是好好学习，不忘老师的教导，努力做好自己。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我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联系起来，为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夏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将来挣很多很多钱就行了，现在读了鲁迅先生的这篇文章，我不禁惭愧极了：同鲁迅先生相比，我是个多么渺小的人啊！所以，我决定自己将来一定要做像鲁迅先生一样有明确目标和强烈使命感的人。我将选择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联的人生道路。（许涵）

够了！读了这样的感言，作为老师我毫不怀疑他们的真诚，我感到很宽慰，我为他们的悟性和真诚而骄傲。我相信，他们在语文学习中，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根可以相伴一生的精神的支柱。这，才是真正的语文学习啊！

有人说，语文的阅读教学，就是老师做媒，让学生与作品谈恋爱。这句话看似粗俗，却给语文阅读教学中老师、学生、作品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准确的定位。作为媒人，在恋人之间只应该起到一点桥梁的作用，他应该尽量让恋人自己去发现对方的优点，然后是相互依恋，相互“来电”。如果媒人过多的参与，把自己发现的某一方的优点强加给另一方，那么，这样的媒人也太恶心了。同样，作为语文教师，也应该尽量让学生自己去品读文字，自己去感受作者的心灵的脉动，自己去选择文章的价值取向。如果老师在教学中过多的参与，忽视学生在文学阅读中的主体性，甚至硬要把自己的阅读体验（或者是某些教参上的静态的评析）强加给学生，就像把馒头嚼过一遍后再喂给学生一样，这同样是要让人作呕的啊！